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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拾好背包,宁向东向营门走去,上衣兜里放着十六张大团结和一些零钞,一共二百块钱的退伍安置费,昨天送邓建发喝了顿小酒,竟然花了三十多块,几乎干掉了一个月的津贴。

刚参军时,一个月津贴费是十二元,一九八八年部队施行授衔制,军装取消了三点红,帽徽改成麦穗环绕八一军徽,缀红五星的领章也改成了领花,宁向东授士兵衔任中士,津贴费涨到了二十三,第二年升为上士,津贴费三十八元,而昨晚买了一盒阿诗玛烟七块钱,一瓶高粱白两块五,再随便买点小菜,一共花了三十多,难怪社会上都说“穷当兵的”。

一边想着心事。123。一边走出了营房大门,当走过两边的哨位时,卫兵忽然举手向他行了个军礼。

宁向东愣住了,他也是士兵,按条例哨兵是不需要行礼的,诧异地抬头看去,只见两名哨兵笑嘻嘻望着他,其中一人轻声说道:“班长,一路顺风。”另一名也开口道:“常回来看看我们啊。”

班长,是现役士兵对退伍老兵的泛指称呼,这一瞬间,宁向东猛然意识到,这支部队,可能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再回来了。

他回过头,用心看了看这座肃穆的军营。/

放下手中的提包,宁向东立正站好,分别向两边的哨兵回礼后,原地向后转,以标准的军姿,缓缓抬起右手,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,两行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,这很可能是他此生向老部队行的最后一次军礼了。

教导团的营门前,阳光温暖地照在退伍战士宁向东的身上和脸上,这个已经成长到一米八的人,上唇满是细密的绒毛,在这所军营里,他走完了从少年变成青年的青春历程。

宁向东转身向车站走去的时候,已是泪流满面。

教导团驻地距离南榆县城徒步要一个多小时。半闲半散附近只有一个叫大王庄的村子,县城开往北山的公交车路过这里,但却只在每天早晚对向发出一次,其他时间,村里人想进趟城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。

前几天,部队有专车送退伍老兵到火车站,宁向东的家离部队很近,用不着坐火车,而汽车连的司机不愿意开着大轿子车专门再跑一趟汽车站,宁向东本人也无所谓,大不了走着去,五公里负重也跑过,这点强度不算什么。

而事实上在公路边走了没有多久,就遇到村里进城的拖拉机,老乡们看到背着背包、提着行李的退伍兵,便大声招呼上了拖拉机。

拖拉机后斗里坐着三四个人,一打听是去地区师专食堂拉泔水的。

“难怪臭烘烘的。”宁向东暗自想到。

拖拉机跑的挺快,一路哒哒轰鸣着。

宁向东大声问车上的人:“不是有送饲料的吗?干嘛还要去拉泔水?”…。

车上的人也同样大声喊着答道:“饲料多贵呀,泔水不要钱,师范学校还倒给钱,还得好好谢谢咱们,一举两得!”

宁向东看着大王庄几个老乡眉飞色舞的表情,也跟着大笑几声,这样高声聊了几句,实在太累,声音稍微低一点就被拖拉机的轰鸣声和风声盖住,几人很快没了聊天的兴趣,便沉默不语看着路两边飞快掠过的行道树。

拖拉机开到师范学校门口后,宁向东跳下车,跟老乡道别,立刻被路边等客接活的三蹦子盯上,考虑到师范到汽车站还有五六里路,宁向东忽然失去了步行过去的想法。

一番讨价还价,五块钱成交,宁向东咬咬牙,心里暗骂:“真黑!老子坐回并原也才五块钱!

终于来到了汽车站。123。三蹦子很给力,直接开到一辆公交车旁边,车门口的售票大姐正在豪迈地吆喝:“省城!省城!还有一分钟!”

三蹦子就笑起来,冲大姐喊道:“老子一个钟头前送客人,你就喊一分钟,到现在还没走。”

大姐一瞪眼:“就你个球货废话多!小心把你赌钱的事告诉你老婆!”

三蹦子立刻怒了,张口就骂:“闭上你脑袋上那个坑!一张碎嘴!”

大姐从车门边拽出一把扫帚就打。/

三蹦子跑出好远,扭头回了一句:“老子怕你个球!回家老婆照样求我暖被窝,倒是你老汉儿在矿上回不来,旱也把你旱死!”

大姐蹦着高骂道:“老娘的老汉儿在矿上开车拉煤挣大钱,比你个球货强百倍!”

售票员大姐堵在门口骂架,宁向东上不去,就站在车边笑个不停,大姐一扭脸看见了,没好气地瞪了一眼,道:“省城五块!先交钱!”

又等了大概半个小时,陆陆续续上来一些人。半闲半散看看车厢渐满,这辆破旧的公交车才吭哧一声,颤颤巍巍发动了。

还没走多远,又嘎吱一声停下来,售票员大姐哗啦一把拉开车窗,半个身子探出去,冲着后面大叫:“省城!省城!”

好像是得到了什么答复,大姐缩回身对司机说了声:“靠边!”

随后车门打开,跑上来一个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姑娘。

大概因为追赶车子,刚上来的姑娘有点气喘,胸部随着呼吸略略起伏,白皙漂亮的脸蛋儿也红扑扑的。

九十年代初的客运公交车,刚刚开始承包给个人,为了多拉快跑,司乘人员对乘客的要求并不高,车里的人有磕瓜子的,有吃水果的,还有很多抽烟的,搞得整个车厢乌烟瘴气。

姑娘皱着眉,匆匆扫视着车内,打算找一个合适的座位。

“何萍?是你吗?”

身边的独座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声,随后一个人站了起来。…。

姑娘一愣,仔细看去,原来是市团委的任秋林。

“任科长?”何萍诧异地问道。

“何萍,怎么这么巧?”

任秋林兴奋地搓了搓手,发现对方称呼自己职务后,车里乘客看他的眼光变得不太一样,不禁有些自得。

“您是去团委吗?怎么没在单位见到您?”何萍反问道,并没有接任秋林的话,态度上保持着客气和隐隐的距离。

“哦,我已经调到并原市委了,这次是去县委办点事,”任秋林挑了挑眉毛,笑道:“临走时县委非要派车,被我坚决拒绝了,我们这些市里的干部就应该经常坐坐公交车,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
说着话,任秋林并没有一直看何萍,反而用眼睛的余光不停斜窥着车厢其他人的表情,当看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以后,流露出得意的微笑。

听到任秋林说县委派车,刻意提高声调的时候,何萍眉头微微皱了皱。123。并未迎合他的话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还是任科长觉悟高,那您坐,我去后面了。”

“哎,何萍……”任秋林看何萍往后走,连忙跟了上去。

何萍向车厢后面看了看,最后一排还有座位,但是有两个抽烟的乘客把那里熏的烟雾缭绕,犹豫了一下,她收回视线,又看到宁向东旁边还有一个空座,便走了过去。

何萍坐下来之后,一直望着窗外的宁向东才注意到她,随意瞥了一眼,却发现这姑娘侧面的样子跟君珍姐有点相似,想到季君珍,就不由得又想起了文艺连。

听说在文艺连解散后君珍姐调到广州军区文工团了,那边好像还保留着这个建制,只是改成了文职,而且据说还可以接商演……

正在想着,忽然耳边听到有人不客气地说道:“嘿!你!看什么看?到后面坐着去。”

抬头一看。/

任秋林看何萍坐在了一个穿军装却没有领章的青年身边,一时无计可施,随后发现这个青年一直盯着何萍发呆,心里腾的出了一股无名火,话语间就没了客气。

宁向东莫名其妙,看着气冲冲的任秋林,奇怪地问道:“我为什么要去后面坐?”

“我们两个是一起的,你就自己一个人,让让不行吗?”任秋林没好气地说道。

看着任秋林的表现,何萍心里一阵厌恶,她故意拉了一下宁向东的胳膊,轻声说道:“我也只是认识他而已。”

尽管声音很低,任秋林还是听到了,忍不住气急败坏道:“何萍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就是没什么意思。”何萍拢了拢头发,淡淡地说道。

任秋林张开口。半闲半散正要说什么,忽然前面的售票大姐喝了一声:“那个谁?客车里不允许站立,要么赶紧回你座位去,要么现在就下车!”

任秋林抬头一看,那个五大三粗的售票员正指着自己,所有乘客全都注视着他。

这样的情景让他异常尴尬,自己刚刚从团委调到市委,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,恰好遇到了南榆县大院的一枝花何萍,还没来得及好好卖弄一番,就吃了瘪,心里别提多拧巴了。

“好,好!”

任秋林伸手指指宁向东,又指了指何萍,连说两个好字,才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
“对不起。”何萍轻声对宁向东说道。

“又不是你的错。”宁向东笑了笑。

他完全没有把刚才的不愉快放在心上,此刻反而有点犯困,车子在通往并原的省道上一路颠簸着,鼻子里不时传来何萍身上的淡淡幽香,宁向东困得眼睛渐渐睁不开了。

“都别睡觉啊,前边快到南寨了,有小偷上车!”坐在前门的售票大姐忽然喊道。

“大姐喊什么呢?又跟谁吵架了?”

宁向东迷迷糊糊地想着,身子一歪,在这辆破旧的中巴车上,他彻底睡着了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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